清明,思念谁

点击数: 时间:2026-04-03 作者:曾涛 来源:宜章农商银行

打我记事起,清明前后,天总是湿的。不是淋漓的雨,是那种沉进骨子里的阴翳,薄薄地罩着远近的山,也罩着人心。

儿时的清明,是从一条湿冷的山路开始。长辈走在最前头,脚步沉,脊背直,像山径上的劲松,也像岁月里不肯移的岩石。忆起,草木疯长,荆棘横斜,高过孩童的身子。孩子们却不怕,不时会超过长辈在丛莽间钻来钻去,衣角被勾破了,裤腿沾满泥,也挡不住那股没来由的兴奋——仿佛这一天,连懵懂的孩童都隐隐明白:要跟着大人,穿过这一路的荒,去往某片安静的土,与睡在那里的亲人,遥遥地见上一面。

长辈握着镰刀,一下,又一下,劈开拦路的枝蔓和荆棘。那声音不重,却笃定,像叩门,也像唤人,更像是在替后人开一条路——通往思念的路,通往记忆深处某个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。

香烛在雨雾里点燃,青烟细得几乎看不见,与那山间的轻雾融为一体,或刚袅袅地升起,就被斜斜的雨丝揉散了。散进漫无边际的灰白里,散进山风与湿气之间,轻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“您还好吗”。

祭扫完了,一行人踏着湿漉发亮的山路又慢慢往回走。一群身影渐次隐入青苍的山色,山重归寂静。只有那松柏树上的水珠,一滴,再一滴,不紧不慢地敲着。那声音把天色敲得软了,把光阴敲得慢了,也把人心敲得薄了——薄到藏不住那一缕细细的、绵绵的念想。

桌边,稚嫩的声音打乱了我的思绪,背念着: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”窗外迷蒙的雨雾,忽然懂了——那“欲断魂”从来不是嚎啕,不是恸哭。它只是鼻尖一酸,只是眼底一热,是想起某个再也不能相见的人时,心头那一下轻轻的、温柔的揪扯。

原来思念从未在岁月里变淡。它只是沉下去了,沉到日子的最底层,在等一场清明雨,再一年一年地浮上来。

离别不是终点,遗忘才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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